在粤港澳大湾区的版图上,佛山曾经是一个令人艳羡的“模范生”。这座以“有家就有佛山造”闻名的制造业重镇,凭借家电、陶瓷、家具等泛家居产业,长期稳坐“广东经济第三城”的位子。然而,2025年GDP增速仅0.2%、2026年一季度增速-2.4%的成绩单,让佛山成为同期全国万亿城市中唯一负增长的城市。
这组冰冷的数据,撕开了传统制造业重镇在时代洪流中的真实伤口。当房地产周期退潮,当传统产能过剩,当低端生产线开始向东南亚转移,佛山被猛地推到了转型的悬崖边。我们不禁要问:那个曾经靠“村村点火、户户冒烟”杀出一条血路的佛山,这一次,要如何突围?
答案或许不在别处,就在这片土地最坚实的根基里——制造业。只是这一次,佛山需要的不再是简单的规模扩张,而是一场刀刃向内的“手术”,一次从“生产制造”向“智能智造”跃迁的基因重组。
佛山如何以人工智能(AI)为手术刀,切割旧疾,激活新骨,走出一条独具特色的“硬核”突围之路。

第一部分:破局——当“房地产后遗症”遇上“AI手术刀”
佛山经济的失速,本质上是“路径依赖”的必然结果。有媒体的文章一针见血地指出,陶瓷、铝型材、家电等7大房地产关联行业,占佛山制造业比重接近60%。长期以来,佛山企业习惯了跟随房地产的“电梯”向上生长,虽然体量巨大,但更多停留在“来料加工、规模生产”的舒适区。
当房地产进入“黑铁时代”,电梯变成了步梯,利润率不足5%的传统产业立刻感受到了切肤之痛。2025年,佛山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27.6%,直接拖累了大批供应商。这种困境并非佛山独有,但佛山的问题在于:“传统产业升级滞后”与“新赛道突围缓慢”并存。
破局的关键,在于佛山没有选择“抛弃传统产业”去追风口,而是选择用AI这把手术刀,对庞大的存量产能进行“精准开刀”。
这里的战略定力体现在,佛山并没有因为增速垫底就自乱阵脚,而是提出了“人工智能+千行百业”计划。政府试图回答一个问题:当人口红利消失,当标准化产品过剩,佛山制造的护城河在哪里?答案是效率与柔性。
广东嘉腾机器人副总裁陈洪波指出,工厂现在要求机器人“开箱即用”,这必须依赖AI。这折射出佛山制造业的深层需求:在招工难的背景下,制造业的终极形态是无人工厂。佛山拥有庞大的工厂场景,这为AI提供了全球最好的“试验田”。2025年,佛山工业机器人产量已突破4.6万套,增长29.6%。这不仅仅是卖硬件,更是通过硬件收集数据,反哺AI算法,让“佛山造”的机器人在搬运、焊接、包装等环节越来越聪明。
可以说,佛山的第一把火,烧向了“生产端”。用AI解决“谁来生产”的问题,是佛山突围的基石。
第二部分:重塑——从“散装家居”到“集成智造”的范式转移
如果说用机器人替代人工是第一阶段的“物理反应”,那么佛山正在酝酿的,是一场关于产品定义的“化学反应”。
佛山市政协相关人士有一个犀利观点:佛山之所以受房地产冲击如此之大,是因为其产品形态仍停留在“散装”阶段。过去,佛山卖给消费者的是一堆散件:一个智能马桶、一套定制橱柜、一盏灯。消费者买回去,发现装修依然是一场噩梦,因为散件之间不互通。
突围的第二层逻辑,在于“定义产品”。借助AI大模型,佛山正在尝试将“散装”的硬件,整合为“集成装配式”的智能空间。
这里不得不提一个被主流媒体忽视的细节:佛山的AI转型不仅在大厂,更在细微处。首先看“咖啡机”。在2026佛山咖啡展上,我们看到顺德咖啡机产业集群的崛起。像“柏翠”这样的品牌,通过AI算法优化萃取曲线,让几百元的家用机也能做出专业的拿铁。这背后是佛山制造从“代工贴牌”向“智能硬件品牌”的跃升——如果咖啡机都能AI化,为什么空调、冰箱、消毒柜不行?
再看“老字号”。南海区举办的“老店数智赋能大会”颇具象征意义,比如昭信集团提出要“给品牌装上AI引擎”。传统灯具企业不再卖灯泡,而是卖基于AI感知的智慧照明系统;传统家具厂不再卖木板,而是卖能监测老年人健康数据的智能床垫。
其实佛山的关键一跃,在于打造泛家居大模型平台。
现在的智能家居,往往是小米、华为、海尔各自为战。佛山作为全国最大的家居产品集散地,有实力、也有必要建立一个中立的、跨品牌的大模型平台。在这个平台上,不管你买的是A厂的空调还是B厂的门锁,都能通过“佛山造”的通用智能体进行统一控制。当硬件的物理形态遭遇瓶颈,AI定义的软实力就成了新的溢价来源。
第三部分:升维——“桂城模式”与生产关系的大解放
如果说技术升级和产品升级是“术”,那么佛山最近的一次探索,或许触及了产业突围的“道”——生产关系的重组**。
传统的制造业城市,面临的最大痛点是“人才引力不足”。高端码农宁愿在北上广深挤地铁,也不愿来工厂看车间。如何解决“懂AI的不懂工艺,懂工艺的不懂AI”的复合型人才断层?佛山市南海区桂城街道给出了一个极具创新性的解法: “OPC”战略。
根据相关搜索资料,2026年5月,桂城发布了全国首个镇街级AI OPC(一人公司)专项政策。简单来说,政府不再试图把大厂的总部搬过来,而是通过提供算力补贴、发放“算力券”、甚至直接给订单,吸引那些“超级个体”——只需一个人配上AI工具,就能完成设计、开发、营销全流程的新型创业者。
这个思路在当下的中国城市竞争中非常超前,具体体现在:
1. 轻量化招商:过去招商要地要厂房,现在招商要的是“一个背包就来的工程师”。桂城拿出了100P的智算中心和AI直投基金,让创业者在家门口就能调动大模型资源。
2. 精准化赋能:政策不仅仅是给钱,更是给“场景”。政府通过场景创新公司,将本地制造企业的数字化需求(如质检、报价、营销)拆解成小任务,发包给这些“一人公司”。这种“滴滴模式”解决了中小制造企业请不起大服务商的痛点,也让AI人才赚到了钱。
3. 生态化反:华为政企数智化体验中心的启用,科大讯飞产业基地的落户,与这些草根OPC形成了“顶天立地”与“铺天盖地”的生态互补。大厂提供通用底座,小团队解决“最后一米”的落地。
这应该对佛山有所启示:当制造业的边界变得模糊,佛山不再只是一个“工厂”,而应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“AI应用实验室”。这些OPC虽然注册在桂城,但他们的算力在云端,客户在全球,服务在佛山车间。他们的存在,正在将佛山制造的血肉,植入AI的灵魂。

第四部分:挑战与展望——“突围”不仅仅是技术的单兵突进
尽管曙光初现,佛山的突围之路依然如履薄冰。一方面,2024年佛山R&D投入强度仅为2.23%,甚至低于全国平均水平。对于这样一个体量的工业大市来说,研发投入不足是致命的,它意味着佛山在核心算法、高端芯片、基础软件等底层技术上缺乏主导权,目前的AI赋能更多停留在“应用层”的优化,而非底层颠覆。
另一方面,佛山必须警惕“新瓶装旧酒”的思维惯性。AI不能只当作一个卖货的噱头或降本的工具。佛山的真正机会在于 “产业换道” 。
比如,利用AI,佛山能否在生物医药(如康码南药大健康项目,引用自)、新能源(如锂离子电池产量增28.3%,引用自)等新兴领域实现弯道超车?这需要佛山的企业家具备“工程师思维”,也要具备“科学家视野”。
佛山的突围,最终要突破的是城市气质的围墙。过去佛山讲究的是“务实”、“低调”,但在AI时代,技术迭代极快,需要的是“开放”、“试错”和“跨界”。咖啡展上年轻人的狂欢、桂城对“一人公司”的拥抱,这些都是积极的信号。当这座城市不仅能生产冰冷的机器,还能孕育火热的创意时,真正的突围才算完成。
佛山这场突围战,不仅是佛山一城一地的得失,更是中国传统制造业城市转型升级的缩影。
它告诉我们:没有落后的产业,只有落后的产品。面对2.4%的负增长,佛山没有怨天尤人,而是拿起了AI手术刀,从生产线的无人化,到产品的智能化,再到产业组织形式的OPC化,进行了一场由内而外的彻底革新。
这条路注定是艰难的,因为它需要改变几十年来形成的商业惯性。但正如几十年前佛山人“洗脚上田”搞工厂一样,今天的佛山人正在“敲着代码”改车间。当“有家就有佛山造”这句口号的内涵,从“买家具到佛山”变成“控制家就要通过佛山的智能体”时,就是这座功夫之城真正打出“王八拳”,KO困境的时刻。
佛山的未来,不在房地产的旧梦里,而在充满代码与算法的车间里,在每一个“一人公司”创业者的电脑里。这不仅仅是佛山的选择,更是中国制造走向中国智造的必由之路。